上眼皮耷拉了几下,终于沉沉闭上。
意识和耳朵都在工作,大脑和眼睛昏昏沉沉。
蓦然,林琳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不知道是谁,书本还摊开在怀中,林琳抬了头,看向门口的方向。
眼皮睁开都很费尽,大脑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一个激灵。
林琳起身,书从怀里掉落,正好一阵冷风吹过额头,林琳开口:“萨菲尔大人?”
林琳的背不由得挺直了。
蓝宝石龙是魔王城中,林琳唯一以尊称称呼的。
魔王不算,他的名字原本就是魔王。
萨菲尔身穿软甲,林琳有时候暗暗怀疑这个衣服是不是龙鳞变成的,但是依照萨菲尔的性格八成并不会回答,还会明里暗里嘲讽她多余的好奇心。
“你安慰了魔王,”萨菲尔的时间一向宝贵,踏入房间一步,蓝宝石龙已经开口,“所以红月消失了。”
林琳想了一下,反应过来萨菲尔说的是昨天晚上:“是的,因为我听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。”
林琳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我担忧他。”
说到这里,林琳心里其实有一点埋怨萨菲尔,他对待魔王的态度实在有些严苛,在林琳心目中是那种封建大家长的严父形象。
林琳觉得魔王陛下虽然有些心思敏感,但是也很好安抚,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影响,这个时候也不必多余的磨砺。
果然,当林琳表示了对魔王的担忧之后,萨菲尔微微皱眉。
蓝宝石龙露出了相当明显的,并不赞同的神色。
“你应该让他自己去想办法,而不是迁就他,”萨菲尔说。
“他看上去很痛苦,”林琳强调,“我去他房间的时候,他整个人都没有办法从床上起身。”
林琳所描述的情况撼动不了萨菲尔半分。
“那正是因为他性格上的懦弱。”蓝宝石龙的语气舒缓平稳,左耳的耳坠都毫无晃动。
他的固执让林琳有些生气。
两人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,萨菲尔是魔王城中林琳表现出的最为尊敬的人,但是林琳的好脾气却用不在他身上。
林琳面对萨菲尔的态度甚至还有一点尖锐。
林琳无法像对付那两只青年虎鲸,甚至被关押的吸血鬼那样轻松自如,即使他们对待林琳的态度有时候会更加糟糕。
林琳在萨菲尔面前更容易被激怒,虽然这往往并不是萨菲尔的本意。
“你不能命令每一个人都和你一模一样,”林琳加重了声音,“魔王陛下他有自己的取舍。”
“这真是太好了,”萨菲尔语气淡淡,“我们的陛下确实有着自己的取舍,倚靠在一名人类女性的肩膀上,而不是思考如何自己解决问题。”
蓝宝石龙璀璨的蓝色眼眸看向林琳左侧的肩膀,那正是魔王昨天依靠过的地方,也是靠近魔王印记的位置。
和林琳相比,萨菲尔更为清楚那只魔族到底在依恋什么。
萨菲尔的视线过于明显,林琳抚摸了一下左侧的肩膀,不知道蓝宝石龙为什么知道魔王的举动。
也许正是因此,龙族总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感受不到的事情,所以萨菲尔是如此的自信和傲慢。
林琳非常不喜欢萨菲尔这副只有他才是正确人士的嘴脸。
“他还需要成长,”林琳放缓了声音,她知道与萨菲尔相比,魔王陛下更偏向于刚刚成为青年的魔族,而且他是在魔王城内相当简单的环境中长大的,“他还很年轻。”
没有人胆敢与萨菲尔争论,这对萨菲尔来说是个少有的体验,但更加让人不愉快,
萨菲尔厌恶这样毫无意义的拉扯。
蓝宝石龙的视线落在林琳身上,眉头微皱,他的神色变得不耐烦和冷酷。
“是啊……”萨菲尔缓缓开口,他刻意压低了声音,但林琳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。
“他需要成长的时间比你的生命都长,”蓝宝石龙的声音冷酷,阴冷的龙族偏薄的双唇吐出毒液,“下一个一百年,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,你要怎么安慰他呢?”
林琳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一些,她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。
她后退了一步,那本萨菲尔推荐的,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书籍被她用鞋底踩过,脆弱的纸张发出短促的声音。
一切变得沉默。
时间在长生种和短生种之间,是一把锋利的匕首。
往日总是林琳握着这把匕首随意挥舞,林琳从未想过聪明高傲的龙族会学习使用她的方法,来达到伤害和压制她的目的。
林琳盯着萨菲尔,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往日温柔温润的眼瞳滋生出平静的火焰。
萨菲尔也看着她。
其实龙族盯着某人并没有意义,即使是用余光,良好的视力也能够帮助他们捕捉周围的一切。
但萨菲尔从林琳身上学习到了这个方法,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对抗。
面对林琳的怒视,蓝宝石龙平静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,而后继续冷淡看她。
如果蜥蜴人唐娜小姐在这里,她就会告诉林琳。
这种频率的眨眼其实是龙族中另一种不常见的表现,和人类相比,龙族可以很长时间才眨眼一次,猝然的眨眼是一种未能克制住的小动作。
谁都没有退缩,谁都没有低头。
时间在空气中凝滞。
直到另一个人闯入林琳的办公室。
秒钟才仿佛匆匆转动。
卡利戈抱着厚厚的书本来到林琳的办公室,堆积的书本遮蔽了他一部分视线。
“林琳,我想你可以……”人类黑魔法师的言语咽进嗓子里,卡利戈不确定萨菲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毕竟萨菲尔总是一副忙于自己事的模样。
但卡利戈还是认真开口:“萨菲尔老师。”
表情冷漠的龙族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一种冷淡的回应。
林琳睁大眼睛,看向萨菲尔。
萨菲尔同意卡利戈叫他“老师”?她当初这么叫萨菲尔的时候可是被对方讽刺挖苦了一番。
林琳的法杖瞬间闪现在掌心,一道光明系的白光劈向面容平静的萨菲尔。
卡利戈捂住了嘴。
仿佛看不到那道白光一般的,龙族在和卡利戈点头示意之后,转过身,留下一个背影。
白光快要接触到龙族软甲的瞬间,消散成一股烟雾。
紧紧贴在门框,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卡利戈左右看看,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局面。
而后他听到林琳冷酷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卡利戈不太想进来。
红发少年抬了唇角,试图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:“我只是觉得我们可以做一个工作用的台账,这样即使是轮班,大家都会轻松一点。”
卡利戈真是个勤快的聪明人。
林琳不得不承认萨菲尔同意他称呼“老师”是有道理的。
但就是让人生气。
被林琳的表情吓到,卡利戈将书抱在怀里,不确定地开口:“我是不是来的时间不对?”
“没事的,你的建议很好,”林琳揉揉他的发顶。
和那只高大傲慢的龙族相比,身材娇小的人类少年看上去亲切多了。
林琳说: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卡利戈抖了抖,觉得大人最可怕的就是说出这句话。
-
生气,非常生气,林琳已经很久没这么生气了。
气到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觉。
虽然有着魔王城牌一流的柔软床铺,但是大脑非常清醒。
林琳一闭上眼睛就是萨菲尔那副又傲慢又冷酷的模样。
这个家伙开始给她搞寿命论了,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。
寿命论作为一个话题,并不是不可以用来开玩笑,但大多数情况,都是短生种用于自娱自乐。
反过来,长生种在短生种面前提及,就是一个很冒犯的话题。
比如有人的头发很卷,她可以自己开玩笑说自己头发很卷很蓬松,但是他人笑她说你头发很卷不好打理,她心情就会不愉悦。
林琳觉得自己下午对待萨菲尔的态度太好了,她应该多学几个光明系杀伤力巨大的法术,全劈在萨菲尔身上。
在这样的愤怒中,林琳终究因为太累而睡着。
她依旧睡得不踏实,明明是黑夜之中,她紧闭的眼睛却感受到许多光亮。
微弱的烛火,灿烂的阳光,甚至摇曳地火苗。
毫无关系的,乱七八糟的景象。
走在森林中,走在沙滩中,甚至赤脚走在坚硬的石块上。
无数被挤压的海量的信息进入她的脑海。
让林琳的大脑发胀,而身体根本无法行动。
她醒不来。
上一次林琳脑海中载入这样大量的信息,是在她一只脚纳入光明神的“领域”的时候。
神明的领域装载着世界太过繁杂的信息,以林琳的大脑甚至无法处理。